算起来，到西江千户苗寨来，我已不知道自己来了多少次。然而，每一次到来，每一次都有新的感触。这，也许源于西江千户苗寨的庞大；也许源于西江千户苗寨厚重的历史和文化；也许缘于，我本来就是苗家的儿女，对本民族有一种深深的眷恋之情，难以释怀。

每一次，站在西江千户苗寨对面观景台，我都想起杨明《我以为有爱》里的那句话：“其实所有的故乡原本不都是异乡吗？所谓故乡不过是我们祖先漂泊旅程中落脚的最后一站。”

站在观景台，我静静的，静静的，静静的，像品一杯回味悠长的苗家春茶一样，品读着西江千户苗寨，那个被我们称之为“故乡”的——西江千户苗寨。

一

西江千户苗寨，是一部厚重的历史。

从远古的九黎蚩尤，到600年前的千户苗寨，大跨度、远距离、长时期的迁徙生活，为我们讲述了一个民族不屈与抗争的发展史。

而这部发展史，实在是太沉重。

历史学家、民族学家把苗族和犹太民族同称为世界上两个苦难深重而又顽强不屈的民族。但犹太民族只经历了一千多年的苦难史，而苗族，则历经了五千年。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五千年前，我们的先祖——九黎蚩尤的农耕部落与黄帝、炎帝一样，也是一个强悍的民族，农可种稻、麦、粟、薯，能养蚕，会纺织；工可冶铜、制造农具、兵器；战可与黄帝分庭抗礼，曾九度胜黄帝轩辕。然而，涿鹿一战，蚩尤战败，轩辕称霸华夏。苗族的苦难史由此开始，此苦难史，一表五千年。

五千年啊，九黎蚩尤部落的先祖们，向黄河以南逃亡迁徙。历史，赋予我们先祖的命运是悲惨的。五千年里，历代统治者不断的征剿、杀戮、蹂躏、压迫，九黎蚩尤部落的后裔——苗族，几度走到亡族灭种边缘。数以万计的人口、部落、支系、村落、家庭在各个历史时期消亡，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十寨九灭、田地荒芜。

为生存，我们的先祖，在不断的迁徙中流亡，在流亡中迁徙。西江千户苗寨的苗族先祖们，经武陵，过五溪，入黔北，下广西，溯江而上到榕江。600多年前，他们翻过雷公山，到雷公坪居住。由于雷公坪地势太高，种不出谷物，于是，他们沿着山沟，避入了山高谷深、交通闭塞、荒芜瘴疠、人迹罕至的西江。

由于没有文字记载，没有人知道，600年前迁徙到西江千户苗寨的有多少户多少人。唯一可记载的，已到民国34年。当时民国设治局统计，西江苗寨有1000余人。而今，西江苗寨已发展壮大，全村有1200多户5400多人，人称“千户苗寨”，且为世界最大的苗寨。

大凡到过西江千户苗寨过来的人，都为寨里人之热情好客而感动。这实在是不必过于感动。他们应该知道，我们的苗族先祖，曾经在浓浓的阴云下，萧萧的寒风里，成群结对，扶老携幼，含着眼泪，一次又一次的告别家园，历经了千年沧桑，饱尝着数千年艰难跋涉风餐露宿的艰辛，膜拜沿途的山山水水，才来到的西江苗寨。他们没有忘记心灵和精神上的巨创，但经过岁月洗礼过的先祖们，已经变得安详而平静，善良而美丽。

“梦中每迷还乡路，愈知晚途念桑梓。”故乡于我们而言，就是现在一个个的千户苗寨们。而把中原作为故乡，那实在是太遥远的眷恋。当然，树的影子拉得再长也离不开根。然而，五千年的血泪大迁徙，回归故乡的愿望成了记忆中遥远的梦。

站在观景台，看着西江千户苗寨，我千万次的问自己：何谓故乡？默念着先祖的迁徙史，我对自己说：心安处，便是故乡啊！

二

西江千户苗寨，是一本陈旧的线装书。

这只是一个比喻。而这个比喻于我，是伤心至极的。因为，苗族是一个没有文字的民族，它用以传承民族历史、民族文化的，不是文字的记录，而是通过口碑，通过苗族古歌、苗族服饰等方式来传承。之所以没有文字，则体现出我们的先祖，五千年里无数代人无休止逃亡迁徙的历史。一个苦难深重而又顽强不屈的民族，其血泪史实在是不能用文字就可以予以表述的。

即便没有文字，西江千户苗寨，它还是一本陈旧的线装书。

是的，作为一个有五千年苦难史的民族，无论在雷山的每一个苗族村寨，我们都可以把五千年的历史和文化全全面面的予以陈述。然而，人们之所以还是被西江千户苗寨所震撼，还是源于它体量的庞大——历史的集中，文化的集中，民风民俗的集中，生产生活的集中，自然生态的集中。

它的序言，是对苗族从涿鹿之战到西江定居，这五千年苦难迁徙历史的描述。这序言，委实太沉重而苍凉，不忍读之，又不肯弃之。

它的每一章回，都可以独立成书。

先说它精美的民族服饰，它是苗族数千年苦难的文化遗存，凝结着先辈的智慧和血泪。苗族分布区域太广，同为苗族，服饰也千差万别。但以西江千户苗寨为代表的雷山苗族服饰，淳而不土，雅而不俗，雍容华贵，别具一格。特别是盛装“乌摆”，衣袖、衣边及背上均用挑、绉等绣法绣成龙、虎、羊等动物图案，沿托肩镶长方形花草图案，袖口宽大，为无扣交叉大领衣。穿时，袖、肩缀各种图案的银花片，配以银角、压领、项圈，饰以银头花、银镯等。下着百褶裙，外罩24条红底绣有花、鸟、鱼、蚌、蛙、龙、凤图案的花飘带。这些绣着花草动物、山水人物的苗绣，是苗族先祖对迁徙历史的记录，是一部关于苗族先民社会历史的人体文化史书，既记录了历史，也成就了艺术，人称“穿在身上的无字史书”。

再说建筑奇葩苗族吊脚楼。当你第一次见到西江的时候，你会为西江的恢宏和美丽所震撼，而首先让你所倾倒的，便是它的干栏式民居建筑——吊脚楼。房子的框架系槜卯衔接，一栋房子需要的柱子、屋梁、穿枋有上百根，上千个槜眼。造房木匠没有文化，不用图纸，仅凭一墨斗墨线、角尺、竹竿尺、斧头、凿子、锯子，便能使吊脚楼柱柱相连、枋枋相接、梁梁相扣，使房子巍然屹立于斜坡陡坎之上。苗族建筑，实际上是苗族的一种群体艺术，凝聚了苗族先祖的集体智慧。之所以建干栏式建筑，一则因为我们的先祖在迁徙中，所到之处，土气多瘴疠，山有毒草及沙蚤蝮蛇，建吊脚楼，以避风险。二则依山而建，筑山而建，能集约土地。宽敞的土地用来造田造土，作为维系整个民族生命的源泉。可以说，雷山苗族建筑的方式，是中华民族土地集约的典范。对苗族吊脚楼，专家称之为“建筑界的瑰宝。”

很值得欣慰的是，西江千户苗寨的苗绣、吊脚楼，都列入了国家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没有文字，借助大汉文化，我们以时间为线，以时空为孔，把苗族历史装订成册，留予子孙。

三

西江千户苗寨，是一碗陈年的米酒。

我在自己一篇题为《酒歌》的散文诗里写道：“金秋/泥土分娩稻谷之后/清水就被我们的母亲酿造成酒/成诗/然后狂饮/然后吟唱/醉了一冬一冬的人。酒这精灵/清醇透明/是母亲的乳汁/是母亲的仁爱/品上一小口，我至今才感悟人们说苦谓甜是一种可贵的纯朴。”是啊，酒原本是苦的，可是因为是母亲酿的，我们却说它甜，难道不是“一种可贵的纯朴”。

西江千户苗寨有很多历史习俗，像一碗陈年的米酒一样，愈陈愈香，值得我们去回味，值得我们去探究。

比如节日习俗，西江千户苗寨就有敬桥节、拉龙节、播种节、吃新节、苗年节、鼓藏节等等，都是具有独特浓郁的节日气氛，各自的历史沿革和传说故事。当然，目前最具风味的当数苗年节、鼓藏节了，而鼓藏节是十三年才举办一次，因此备极隆重。

鼓藏节是西江千户苗寨最重要的祭祀活动，一过过三年。第一年子年醒鼓，鼓藏头于仲冬季节，会同巫师选择吉日，身着古装，头戴藤帽，来到收藏祖鼓的山洞，用酒、鱼、肉等物祭告祖鼓，唤醒祖宗神灵，将祖鼓抬回鼓藏头家存放，等待祭祀，谓之“醒鼓”；第二年丑年转鼓，亦于仲冬，由鼓藏头、巫师从东方砍来楠木，将木头挖空做成鼓身，将祭鼓牛在鼓场杀牛祭鼓后，以牛皮蒙在鼓身制成新鼓，巫师祭告后将祖宗神灵转到鼓内安置，谓之“转鼓”；第三年虎年送鼓，家家户户杀猪祭祀，后将祖鼓送回山洞封存，谓之“送鼓”。鼓藏节是苗族人生价值的展现，怀念先祖、尊老爱幼、和睦相处、勤劳简朴、富裕安康是它的祷告主题，融合了现实、鬼神和艺术三个世界，调整着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自然的关系，起到加强族群团结与认同、稳定族群生活的作用。因此到西江过鼓藏节时你得注意哦，说话一律用隐语，吃饱了不能说“饱”，得说“满仓满库”。而到西江旅游，你千万别忘了到“鼓藏头”家看看，不然会枉此一行。

让我们一起，到千户苗寨了解它苦难而艰辛的历史，体验巫文化的神秘和浪漫，共享苗族心与神动的喜悦，品味苗族的洒脱和超然。

四

西江千户苗寨，是一首缠绵的苗歌。

我们不能说苗族没有文字。只是，数千年的迁徙，使我们在漫漫长途中，被长江黄河的大水所淹没，被奔波于命的生活所淹没。于是，我们靠以传承历史、传承文化的，除了苗绣，唱歌便成了最主要的传承方式。

于是，便诞生出了飞歌、酒歌、古歌、情歌、嘎百福歌，便诞生了芦笙舞、铜鼓舞、木鼓舞、板凳舞，用以传情，用以宣泄、用以怀古、用以互诉衷肠。

“饭养身，歌养心，不会唱歌难做人。”这个观念成为苗族世代相传的民族文化习俗。西江自古就有就有“歌舞海洋”之美誉，那高亢嘹亮的飞歌、深厚雄浑的酒歌、缠绵婉转的情歌、旋律和谐的嘎百福歌，构成西江歌之海的主旋律。因此，在雷山，在西江，苗族唱歌是不需要理由的，一年四季里，苗族村寨常年歌声缭绕。

    我们离开了浑水/我们告别了家乡/天天在奔跑/日日在游荡

哪里才能生存啊/哪里是落脚的地方。

这是从流着血的心灵深处淌出来的歌声。

        爬上高山顶/阿妹眺四方/苗家美如画/山高河水清/妹嫁到那

里/都是好家园。

这是从流着蜜的心灵深处淌出来的歌声。

是啊，如今的雷山村村寨寨无处不是好家园。凭借着独特的地理环境和苗族独特的历史渊源，雷公山自然保护区被评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国家级森林公园，郎德上寨被列为全国文物重点保护单位，西江千户苗寨列为中国历史文化名镇，全国卫生村猫猫河、“银匠村”控拜、“铜鼓舞发源地”掌坳等一大批独具特色的民族文化村寨，自然风光秀丽，民族风情浓郁，人文景观神奇，旅游资源丰富。苗族歌舞、服饰、建筑、习俗、节日、祭祀等在这些村寨里仍然保留着自己独特的风格，民族民间文化绚丽多姿、丰富多彩。而以这些民族文化村寨为载体所体现的民族民间文化，组成了雷山完美的苗族文化体系，因此雷山被称为“中国苗族文化中心”、“苗疆圣地”，2004年还被中央电视台等媒体评为“中国十大最好玩的地方”， 2008年雷山风景名胜获贵州省十大影响力风景名胜区。

回过头去，得说西江。在雷山有一句俗语，叫“莲花的牛断了一只角也打架，西江的女孩瞎了一只眼睛也漂亮”。的确，西江历来是个出美女的地方。中国知名学者余秋雨到西江后被西江的美女团队所震撼，他说，“西江苗寨女孩美得端正朗润，更接近中华文明的主题淑女形象。如果不是那套银饰叮当的民族服饰，她们的容貌，似乎刚从长安梨园或扬州豪宅中走出。”又说，“西江苗寨很大，一千多户，四五千人，因此这种美丽很成规模。”由于他担过上海戏剧学院院长，对美的要求标准很高，因此还说，“我对西江苗寨的赞美，大致可以相信。”

为自然之美，生态之美，文化之美，西江女孩之美，你来到西江作客，喝过十二道隆重的拦门酒后，在苗家的大堂屋里吃长桌饭，苗家的父老乡亲会唱着深厚雄浑的酒歌为你祝福，你会被他们的热情所感动；你更会被苗族姑娘的歌声所激动，她们会唱着缠绵婉转的情歌劝你喝酒，即便不善饮酒的你也会为之动情，然后你会一杯一杯的喝，也许你会酩酊大醉。西江归去来兮，朋友会把你西江之行酒醉之态作为茶余饭后的笑谈。花开千万朵，醉人一两枝。你是被西江美丽女孩那首情歌灌醉的，至今你还无尽回想那首情歌：“一匹瀑布哗哗流/竟从悬崖泻深谷/今夜娶妹走哥家/还是等候到天明？”你应该引之为荣，然后你用唐朝诗人王翰《凉州词》改一下来回应朋友：西江米酒碗作杯，苗姑情歌后面催。醉卧西江君莫笑，古来谁推美人杯。

五

西江千户苗寨，是一幅美丽的水墨画。

历史源远流长也罢，文化底蕴深厚也罢，西江让你最先震撼的，当是千户苗寨整体寨貌的壮观与和谐。从雷山出发，经历约一小时，来到也薅观景台，跃入眼帘的，是形如牛角的山寨。偌大的村寨背靠群山，吊脚楼群鳞次栉比、排列有序、错落有致，宁静而适意；清澈见底的白水河在山谷底蜿蜒穿寨而过；寨前寨后，稻田依依。西江，委实一派温馨而美好的田园风光，一座宁静而朴素的古村落，一幅美丽而动人的水墨画。

身在喧嚣闹都，你脸上抹着疲惫，你心灵偎着疲惫。于是，你想像陶渊明一般闯入一个类似桃花源的地方，洗去你浑身的疲惫。而依山傍水、群族而居，与大自然融为一个整体的西江，但见“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田园、风雨桥、流水、人家，构成千户苗寨看不尽的风景，俨然一个世外桃源。它，当是你慰籍心灵疲惫的家园。

进入西江千户苗寨，融入芦笙舞、铜鼓舞之海洋，探究罢苗族服饰文化、农耕文化，到苗家去吃罢苗家乐，远方的客人，你可别忙着走，都市的灯红酒绿固然让人迷醉，但在西江千户苗寨看几千盏灯缭绕的夜景，有“纵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感觉，别有一番风味在心头。然后，住一夜农家听久违的蛙声和情歌，体验一种宁静致远的彻夜难眠。

说西江千户苗寨平常，那它就是一个苗族村寨而已，极为平常；说西江千户苗寨不平常，那是因为它代表了所有苗族村寨的历史和文化，确实不平常。游历千山万水的余秋雨说，西江千户苗寨，一个用美丽回答一切的地方。可见，到西江千户苗寨，是一种幸运；不到西江千户苗寨，将是人一生里永远的缺憾。

进入西江千户苗寨，我用凄怨的灵魂去阅读它五千年的历史和文化；离开西江千户苗寨，我带走无尽的思念与牵挂，却带不走一丝云彩。